21 March 2005

迎向CD消逝的時代


(圖片來源︰路邊一棵榕樹下〈 LP蒐尋大進擊─台灣篇〉)

我的英國朋友Robin很高興的向我炫耀他最新蒐集到的真空管音響,他一打開電源,就有一些小管子像魔幻水晶球一樣發起亮來,他提醒著我這些會發亮的東西發熱量高得驚人,一碰到就有可能被燙傷。接著,他捧著一疊CD,精挑細選了其中一張,放到唱盤裡,我差點沒暈倒,竟然是Pavement,我笑說他是用Hi-Fi音響聽Low-Fi,他倒是蠻不在意地繼續聽著他的音樂,或許這是批評理論的研究生特有的嘲諷方法吧。

不過我細看了他那疊CD,有一半以上是燒來的,他看我對他的音樂有興趣,很熱心的告訴我,想要哪一張,等一下就燒給我。呵呵,我也有燒錄機呀,這可是台灣學生電腦必備的配件呢。是呀,這個年代誰不用燒錄機燒CD呀,燒錄機的發明使得複製CD的門檻降低,擁有一張複製來的唱片已經不再是甚麼新鮮事,我甚至懷疑,誰家的唱片櫃裡沒有燒來的東西。

班哲明(W. Benjamin)在他重要的論文「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Mechanical Reproduction)中指出,科技的革新會帶動藝術創作的徹底改變,尤其是當這項新科技與傳統藝術的本質---原創性(originality)與原本(original)---相衝突的時候。

他指出機械複製時代的幾項重大發明,例如相機或攝影機,將攀附在繪畫創作上的藝術靈光驅散殆盡,相片的可複製性與便利性,讓人們取得肖像、風景的門檻降低,原本神秘、高不可攀的藝術創作也有機會成為家中廚房的裝飾品,或甚至自己也可以扮演起藝術家或是藝術詮釋者的腳色,拿起相機拍出自己喜歡的作品。

當留聲機被發明的時候,就已經預見了機械複製的時代總有一天會徹底的改變音樂的本質,SP、LP的出現就是這項改變的開始,忘了是哪一個樂評人說的,唱片時代的來臨也正是演奏家時代的來臨。的確,演奏家或是指揮家任何一場精采的現場演出,只要有錄音,就可以複製,然後就有機會成為愛樂者的收藏,在自家的唱盤中一再的播放,粉碎了現場演出的神聖性。演奏家的詮釋與版本比較成為新的古典音樂聆聽美學,跨時間、跨國界、跨樂派的聆聽方式改變了傳統作曲家的神聖光環,改由知名的演奏家取代。

聽貝多芬的奏鳴曲已經不再只是辨識作曲法上的細膩變化,還要廣集各個演奏家的版本,比較詮釋樂句上的差異。這在留聲機發明以前幾乎是不可能的,當時的人們或許只能在一些古籍中找到文字上的敘述,記錄著李斯特或帕格尼尼的演奏技巧有多麼高深莫測,藉由想像來重現當時演出的可能場景。然而今日,即使霍洛維茲已經去世多年,不論是他的早期錄音還是最後的天鵝之歌,我們都可以在家中的音響一再地傳唱。

然而,這種聆聽方式的改變,並沒有將CD推向消逝的方向,而是相反的,加速了CD大量的複製,(總不好自稱自己聽貝九,結果家裡只有一兩個版本吧),唱片業者倒是可以藉此多賣一些CD。然而,燒錄機的發明,卻改變了唱片業原本的生態,由於複製的技術從唱片業者的手中轉移到消費者手中,使得製程CD的成本降低,加速了CD的散播,卻讓唱片業者無法從中獲利。如果我們將古典音樂市場的討論,轉向流行音樂市場的話,這樣的情形更是嚴重。而且事實上,在六零年代青少年次文化伴隨著搖滾樂的快速發展,流行音樂市場早已超越了古典音樂,盜版唱片的風行,更是從這裡開啟的。

有聲音樂工業所強調的逼真、原音重現等理想的聆聽境界從未在流行音樂中發生過,而是相反的,龐克、後龐克、低傳真等搖滾樂走的正是反對高音質聆聽的可能性,而電子音樂這種完全由電腦合成出來的音樂,根本就沒有原音,當然也就不會有重現的問題。也因此,想要以SACD(超級CD)格式想要取代CD格式,進而將CD推向消逝的年代,只能說是大賀典雄(SONY前總裁)這一代影音工業領導人的世代落差吧。SACD音樂格式的出現,或許只能讓少數的發燒友們鼓掌叫好,卻對廣大的流行音樂市場一點影響也沒有。

而燒錄機打亂唱片市場的秩序,只是一場意外,因為燒錄機當初發明的目的,與音樂複製無關,而是爲了要保存備份的檔案。這項商品原初預期的壽命只有三年,因為所有的電子公司都不看好它的市場,他們認為下一波主導市場的資料備份方式是可攜帶式大容量硬碟,然而這種隨身碟卻因技術上的問題,在當時無法市場化,反倒是台灣萊德、中環…等大廠,以改進製程的方式,讓CDR、CDRW的價格不斷向下探底,促成燒錄機人手一台的景象,使得唱片複製更為簡便,反讓複製或盜版的CD威脅唱片工業。

這一次,換成了唱片業者的領導人因為世代落差而失去市場,他們忽視了網路科技的來臨,徹底地改變了人們取得音樂的方式,而網路世代的興起,正是這項改變的開始。MP3音樂格式的出現,或許可以被認為是將CD推向夕陽的元兇,然而,我並不認為失去了寬頻網路與P2P的革新,MP3會有今天的影響力。因為有了這些相關技術的革新,複製音樂的門檻已被降到最低,只要擁有電腦,可以上線,會用軟體,音樂就可以源源不絕的來。傳統的通路、行銷方式完全被打亂,逮補P2P程式編寫者或是使用者只會是唱片業者垂死前的掙扎。

iPod的出現,可以算是將聽音樂的主導權,從唱片業者轉移到消費者手中。以前聽一張CD,唱片業者擁有聆聽順序的主導權,他要消費者怎樣聽、如何聽,都已經被固定地編寫在一張CD中,但是現在,我們可以自己編排屬於自我的聆聽方式,例如將喜歡的歌、同一首歌的不同版本或是女歌手的歌編輯在一起,好像自己是DJ一樣,放的音樂都是爲我量身打造的。

P2P、MP3與iPod象徵著一種流動性更高、更自由、更自我的聆聽方式已經誕生,CD漸漸地無法滿足這樣的需求,討論CD到底是怎樣死的,或許不再重要,討論這樣的聆聽方式是怎樣誕生的,反而比較有意義。

我的室友Rahul,一位印度裔英國人,從來不買CD,他都是從網路上下載音樂,而且很少重複聽同一首曲子,喜歡的就留下來,不喜歡的就殺掉,網路上成千上萬的音樂等著他下載,何必把自己限制在窖藏CD的迷思中呢。


相關文章︰

陳俊欽 : 全球大盜版

楊照 : 耐心,培養真正的品味(新新聞的連結失效)


BBC報導 :

The online music revolution

Facing the music:a record company nightmare

Attack of the cyber pirates

JCB Song

可以線上購買的聖誕專輯


原載於 2005/10 沒有雜音新聞台
修改於 2007/11 新竹


14 comments:

julianwang3 said...

Jul 8, 2006

連我都開始用MP3了 @@
雖然只限於流行音樂和鋼琴

瓦礫 said...

Jul 8, 2006

其實也可以套用馬克斯的古老寓言說明,智慧財產權的推廣,某種程度上就是音樂產業企圖以生產獲利工具(壓片機)與生產壟斷權力抵抗非資本主義的生產模式(燒錄機)的努力。資本積累,資本積累。

蘋果推出線上音樂商店時,Jobs在台上明白地敘述這是為了跟盜版音樂的非壟斷性競爭:提供更好的音質、更穩定的傳輸、更簡單的搜尋模式。雖然結構分析可能給我們其他答案,但iTunes服務一直沒有太偏離這些規則,也證明自己的成功。

從這裡出發,CD的確是快消失了。尤其是以隨身硬碟(iPod)、自行編曲(歌單分享)、非即時性創作分享(Podcast),還有iTunes狂賣的現象,CD所帶起的音樂數位化技術發展,逐漸透過另一種媒介(壓縮音樂Mp3等、可選擇的播放器具組合從低品質iPod耳機到光纖連線非破壞壓縮可傳遞音樂格式等)成為新的音樂使用現象。掌握生產工具品質的競爭,雖然把競爭從壟斷帶向整體數位用戶,也同時以母帶原拷的品質論述創造新的市場權威。

CD繼承LP打敗靈光,數位流動的新時代又打敗CD,但是CD所代表的品質論述之消逝,代表我們無法再利用硬體造成壟斷。同時卻又確保品質需求與否的各種聽眾都可滿足。的確是個新時代了。音樂已經從細微的品味問題,進入巨大的以種類為單位的轉移分界互相傾軋狀態。六零年代的流行樂,現在反而成為小眾。

這一切都太有趣了。

弱慢 said...

Jul 9, 2006

我同意唱片業者的"品質論述"是注定失敗的,尤其是當音質"品質"的獲得需要付出(相較於盜燒cd)很高的代價時,很多人寧願捨棄高音質的追求。

另一方面,流行音樂還是燒錄cd的最大宗,而音樂本身的"品質"在這個極度市場取向的類別中,似乎不那麼重要,反而是泡泡糖歌曲、偶像明星制度、行銷廣告、話題操作等方式佔了最重要的部分,這也導至了消費者可以毫不猶豫地拋棄購買原版cd的原因,因為連做流行音樂的人都不在乎所做出了的東西有沒有"品質"之時,老是追求非音樂性的因素在賣音樂,又要怎樣要求他人一定要買原版cd。

我覺得最不公平的地方在於,cd市場是最不符合市場供需原則的,所有的cd一律是同一個價格,不管發行第幾次,不管市場供需的變動,都不會影響售價。當然,古典音樂與爵士樂有高價、中價、低價等不同的售價,但是流行音樂就沒有這樣的彈性。不過古典音樂的售價高低與發行次數有關(版本越老、發行次越多就越便宜),但是價位的制訂權依然掌握在唱片業者手上(而不是市場),而且cd的發行量還是被唱片業者壟斷,藉以壟斷市場價格。

如果他們是這種只想賺大錢的老闆,難怪微產階級要大反撲了。

distribution said...

Jul 11, 2006

還有一個不公平的地方即是唱片公司跟歌手的契約箝制英國去年便有幾個獨立發行成功的例子 Nizlopi 跟 Arctic Monkeys
http://news.bbc.co.uk/1/hi/business/4987480.stm

虛偽的道德勸說已經無法挽救這場音樂革命了看看紀錄片裡環球總裁幾年前跟最近接受bbc採訪的說詞之間落差變化這些口袋飽飽的唱片公司大老應該早就要把頭腦動在怎麼在這次市場重新分配的過程中不要輸太多 還比較實際
http://news.bbc.co.uk/1/hi/events/the_money_programme/737868.stm
http://news.bbc.co.uk/1/hi/programmes/the_money_programme/2134313.stm

這些獨立發行的唱片剛開始是以 text 或email 的方式舉辦小型的gigs。如果歌迷認同這個團體 便一傳十十傳百 ,這種販賣音樂模式的轉變也將影響到相關業者,例如廣告媒體工作者 美術工作者,現在線上好像找不到去年讓我流眼淚的JCB flash animation。
http://www.jcbsong.co.uk/

如果線上買音樂可以做到比下載音樂好玩方便flexible,消費者還是願意掏錢的啦前年應該很多人買了 aid band 的 "Do They Know It's Christmas?" 吧
http://www.bandaid20.com/

弱慢 said...

Jul 12, 2006

感謝distribution提供的資訊,我已經將連結做好了。

2004年水晶唱片的老闆有一篇文章提到"水龍頭音樂",他認為未來網路行銷將會完全取代傳統的唱片通路,網路就像水龍頭一樣,只要一打開,音樂就會源源不絕地來。

而唱片公司則會轉向以演唱會(而非販售cd)為主要收入來源,這就是為何我非常希望台灣
能夠趕快蓋好北中南各一棟流行音樂館,讓歌手有優良的場地舉辦演場會。當然法規也要趕快修改,不要再讓the wall的事件重演。

(不過一遇到台灣眼光短淺的政府...唉,業者只好自求多福了。)

以古典音樂為例,市場實在太小,唯有靠不斷舉辦演奏會才能有營收。

瓦礫 said...

Jul 12, 2006

呵呵。這樣一來,留聲機的地位在發明百年之後又要回到附屬價值啦...

這個有趣。

還有,水晶唱片老闆的說法,真的不是在說網路廣播跟可訂閱的Podcast嗎...= =?

弱慢 said...

Jul 12,2006

天呀,我2004年的簡報不知道被放到哪了。(淚)

現在可以看到關於水龍頭音樂的概念的文章,是這篇南華大學生的報告:

http://www.nhu.edu.tw/~society/e-j/52/52-09.htm

瓦礫 said...

Jul 13,2006

真像這篇報告裡說得話,那還真是令人失去希望啊- -

而且隨選跟單向傳播的網路廣播都已經發展起來,水龍頭的概念反而變得更為模糊哩...

弱慢 said...

Jul 20, 2006

這一期的新新聞刊登了一篇楊照的文章:耐心,培養真正的品味。寫得真好,與我的主題相關,所以我做了一個新的連結在文章之末。

xxinerser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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