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February 2007

負面烏托邦的種族災難



一月二十八日,來自印度寶萊塢,具有「印度的安潔莉娜裘莉」之稱的影星Shilpa Shetty,終於在英國真人實境節目Celebrity Big Brother(名人老大哥)裡,以高達67%的得票率,評選為年度優勝者,一掃幾週前,由Jade、Danielle、Jo、Jackiey等參賽者所引爆的種族主義陰霾。這次Shilpa的獲勝,可以說是彌補了她在節目中所遭受到的歧視、怒罵與不公平地對待,也是英國社會藉由公共輿論與實際的節目參與,對Jade等人種族主義的言行深刻的反應、反省與反饋。

一切都要從Big Brother這個節目談起。Big Brother一詞語出George Orwell的科幻小說《1984》,該小說與Aldous Huxley的《美麗新世界》,俄國作家Yevgeny Zamyatin的《我們》齊名,合稱二十世紀三大負面烏托邦小說。《1984》出版於1949年,描繪二次大戰之後的四十年,世界秩序由三大強權所掌控,Big Brother則是神祕的大洋國領導人。

沒人知道Big Brother到底是誰,只知道在每一幅Big Brother圖像的眼中均裝有監視器,並與情治單位連線,Big Brother的圖像則高掛在倫敦市的大街小巷與建築物之內,藉以掌控人民的言行,有無危害國家與領導人的舉措,是一種嚴密而持續不斷的思想檢查系統。《1984》裡最有名的一句話,莫過於全書一開始,Big Brother圖像裡的眼睛跟著行人而移動:「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老大哥正在監看著你)。



「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正是Big Brother節目的核心,一般來說,該節目會先甄選自願的參賽者,男女不拘,共同生活在一棟佈滿監視器的房子內,24小時隨時監控,連臥室、澡堂、廁所等私密空間也不例外,而且每一位參賽者身上都必須配戴麥可風,任何悄悄話都會被錄音。

Big Brother House雖然與外界隔離,但是每一個監視器都會將畫面完整地傳送到螢光幕前,讓觀眾當起Big Brother,觀看參賽者的一舉一動。每一週,觀眾可以票選最討厭的一位參賽者,用付費專線投票,得票最高者則必須離開該節目,直到最後一人,就是該年度最受歡迎的人物,有大筆的獎金可領。往往參賽者為了贏得獎金,會用盡手段排擠掉最具威脅性的人,或是刻意表現出自己的個性,以增加留在屋內的機會,簡直就是殘酷社會的微小縮影。

此類型的節目首先出現在1999年的荷蘭,接著歐洲、美國、澳洲、芬蘭、巴西…等地也非紛紛跟進。英國則在2000年由Channel 4製作,分別在夏季與冬季播出兩種不同的Big Brother。夏季的節目稱作Big Brother,參賽者都是一般民眾。冬季的節目稱作Celebrity Big Brother,參賽者則是英國的名人。

Big Brother在英國廣受歡迎,每到夏天很多觀眾都緊守在電視機前,觀看著參賽者在Big Brother House裡一起生活,吃喝拉撒、勾心鬥角、針鋒相對等鏡頭,夾雜著各種傳言與小道八卦。沒辦法守在電視機前的人,則用手機下載節目,尖峰時段的下載量僅次於世界盃足球大賽,足見英國人的瘋狂。

不過,相較於英國的保守,歐洲或澳洲的Big Brother時常出現大方全裸入鏡、甚至做愛的場面,例如澳洲2005年的優勝者Jamie則是以喜愛裸露傲人大屌而聞名(註:該連結為同志網站,不喜裸男圖者勿入)。歐洲各國Big Brother到了深夜更是上演一場接一場的活春宮,讓人目不暇給。只是,Big Brother也不是省油的燈,想看深夜清涼秀? 請先付費加入會員。英國要到2005年的Big Brother才出現現場走光秀,男主角還害羞地用棉被半掩入鏡,只稍稍露了一小截屁屁,到了周末還被觀眾用選票踢出去。

回顧今年英國的Celebrity Big Brother,參賽者一共有十四人,包括老牌演員、歌手、導演、記者…等,不論男女老少全都有,例如Jack Tweed今年才十九歲,而導演Ken Russell則高齡79。



這一次鬧出種族主義風暴的六位主角,分別是Shilpa、Jade、Danielle、Jo、Jackiey和Jack。Shilpa是寶萊塢的紅星,Danielle Lloyd是前英國小姐,現任模特兒,Jo O'Meara則是歌手,Jade Goody是之前因為參加Big Brother節目而家喻戶曉的名人,Jackiey Budden是Jade的媽媽,Jack Tweed則是Jade的小男友。

關於她們的種族歧視的言行,我簡單紀錄如下:

一月五日,Jackiey無法正確地唸出Shilpa的名字,則改稱她為「那個印度人」與「公主」。當Shilpa告訴她她住在孟買的時候,Jackiey反問Shilpa是否住在破爛小屋(Shack)?

一月十二日,Shilpa正在除去臉上細毛,Danielle對著下巴抹著乳液的Shilpa質問她是否長了鬍子? 並對Jade的說Shilpa想要變成白人,Jade立刻回應說:「她有病,真讓我起雞皮疙瘩。」,Danielle接著辱罵Shilpa是隻「狗」。

一月十四日,Jade、Danielle、Jo和Jack組成一個小團體,故意模仿Shilpa的英文腔,抱怨Shilpa的舉措,並時常弄哭Shilpa。當Shilpa掌廚料理食物時,Danielle抱怨Shilpa的手是否碰了這些食物(指印度人都用手抓飯吃),Jo則拒絕吃Shilpa煮的雞,並嘲諷印度人都是吃沒煮熟的食物才會這麼瘦。

一月十六,爆發大衝突,Shilpa說她只訂了OXO高湯塊,Jade回罵說:「妳根本不只訂了幹他媽的高湯塊,妳這個說謊的人…這裡不是妳這個公主幹他媽的回春之地(Neverland),滾回妳的貧民窟去(Slum),去看看真實的生活,淑女,你真是幹他媽的假到家了。」(起因於Shilpa為了身材而節食。)(Jade一口氣連罵了數十分鐘。)

Danielle對Jade的辱罵則高興的說:「真是幹他媽的爽。」、「她真該幹他媽的滾。」另一個參賽者Carole事後對Shilpa說:「我不認為這是什麼種族主義」,Shilpa則哭著回答說:「我告訴你,這就是......我不應該被這樣對待,我絕對不應該。」

一月十七日,Jade譏笑印度料理,並稱她為「Shilpa印度餅」 (Poppadom)。

一月十八日,Jade對她的種族主義言行向Shilpa致歉,Shilpa接受道歉,並給Jade深深的擁抱,不過一切已經為時已晚,因為Jade等人霸凌(bullying)的畫面早就一五一十地傳送到觀眾面前,並引發一波波抗議的浪潮。

首先,Channel 4遭逢前所未有的壓力,一萬五千多通電話打進Channel 4,要求該台採取行動保護Shilpa的措施,免受其他角逐者的欺負,不過Channel 4執行長Andy Duncan在十八日在開記者會宣稱,該節目沒有種族主義的情形,只有一些「文化與階級的衝突」,該公司不會介入節目的進行,也不會停播。

不過部分廣告商卻不接受這樣的說法,英國最大手機零售商Carphone Warehouse宣佈取消三百萬英鎊的贊助金費,其他企業包括United Biscuits、Cobra Beer…等,陸續表達不願意贊助有種族歧視色彩的節目的立場。接著,四萬多封的抗議信件如雪片般地寄到英國頻道管理單位Ofcom,讓Ofcom驚覺不妙,準備對該節目開鍘。



此外,這場衝突也迅速演變成跨國性的政治事件。在英國,保守黨黨魁David Cameror呼籲觀眾關掉節目表示抗議,首相Tony Blair面對國會議員的層層逼問,不得不聲明:「我們反對任何形式的種族主義」(We should oppose racism in all its forms)。正在印度訪問的財政大臣Gordon Brown也接著表示他寄望英國是個「公平與寬容的國度」(I want Britain to be seen as a country of fairness and tolerance. Anything detracting from this I condemn)

另一方面,這場種族風暴從英國境內的印度裔民眾蔓延到印度,聲勢浩大的Shilpa支持者紛紛走上街頭,抗議她在Big Brother節目裡所受到的各種種族歧視與差別待遇,並焚燒節目製作人的圖像。

印度政府也透過外交等途徑,向英國政府提出嚴正的抗議。印度外交部次長Anand Sharma表示印度政府將會採取適當的行動,以調查此事件的所有細節,並宣稱:「種族歧視在任何文明國家都不應該存在」(Racism has no place in civilised society)。

在引起如此大的風暴之後,Jade在一月二十日以高達分之八十二的選票,被憤怒的觀眾要求離開Big Brother House。Channel 4似乎預見這個結果,為了避免進一步的衝突,一反過去允許死忠粉絲在外迎接失敗者的出局,這一次Channel 4禁止任何人接近Jade,只有媒體的閃光燈與攝影機迎接著她。幾個星期之後,在節目裡霸凌Shilpa的Jo和Danielle也相繼被淘汰出局,在外迎接她們的是高喊「Jo滾出去!」、「Danielle滾出去!」的憤怒群眾。

Jade隨後被警方約談,調查她的種族歧視言論,事後在媒體的專訪裡情緒崩潰,並坦承自己是(was)種族主義者,不該對Shilpa霸凌。Danielle則失去了模特兒公司的合約,不過Jo與Danielle至今依然堅稱自己不是種族主義者,一切只因一時「情緒失控」(the heat of the moment),並且拒絕道歉。



Shilpa雖然在眾多人士與輿論的支持下,贏得了最後的勝利,不過英國種族問題並未因此而消失,即使英國是個多元文化的國家,願意接納來自東歐、印度、非洲、加勒比海等地的移民,但是因為種族差異所造成的族群隔閡仍然存在,種族衝突事件時有所聞,2005年末更發生震驚英國社會的種族謀殺,Big Brother的節目只不過是將表面上大家不願觸碰的問題真實地呈現出來而已。

此外,種族主義也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要叫黑人「黑鬼」(Negro),或穿著納粹符號的衣服,才算是種族主義。種族主義總是深藏在日常生活的語言裡,當一個強勢民族,用自己的刻板印象(Stereotype)曲解弱勢民族的生活、傳統與文化,也是一種貨真價實的種族主義。

在Big Brother的種族風暴裡,Jackiey反問Shilpa是否住在孟買的破爛小屋、Jo和Danielle因印度人用手吃飯而拒吃Shilpa所煮的料理、Jade要Shilpa滾回貧民窟…等,都是種族主義的語言,即使很多人會辯稱這只是很平常的吵架,根本稱不上種族主義,可是持這種論調的人士刻意忽略了罵人者與受罵者,因為所處的種族關係不平等(白人是強勢種族,印度人是弱勢種族),讓片面(或惡意)論斷他人的權力來源自然化或本質化,反而加強了強勢種族對弱勢種族的傷害。

更何況Jade本身就是混血兒,理應更能體會種族主義對他者的痛楚,或許是因為工人階級出身的她,本身就是教育資源分配不均下的受害者,沒有機會學習處理種族衝突的問題。她時常自嘲觀眾就因為她笨才喜歡她,要不是因參加Big Brither節目而意外走紅,否則一個不會唱歌也不會演戲胖女人,如何週週都是八卦雜誌的報導的對象,並且年收入高達兩百萬英鎊?

看看英國,想想台灣,現在的台灣已經是一個閩南人、客家人、外省人、原住民、新移民共處一室的地方,我們能否從英國Big Brother的種族事件中,學習到多元文化的可貴,用更寬闊的心胸來看待族群差異,並且時時警惕著自己,日常生活的語言可能處處潛藏著種族主義的因子。

中國時報在《我是哪國人? 認同困擾引爆》《「我是誰?」子嫌母膚色黑,外籍媽媽心酸》的專題報導裡指出,台灣不但有舊的種族歧視問題(例如稱原住民為「番仔」,稱外省人為「中國豬」),更有新移民、外籍新娘、新台灣之子所引發的認同危機,如果我們還來不及學會如何處理種族之間的衝突與差異,並且著手打造各個族群相容並進的文化氛圍,我們又要怎能面對未來多元族群社會的嚴峻考驗?


相關文章:

趙哲聖:《真人實境灑狗血》

全球之聲:《談實境節目老大哥(Big Brother),印度寶萊屋女星希爾帕‧謝蒂(Shilpa Shetty),恃強欺弱以及種族歧視》

台灣英社:《Big Brother 與種族歧視》

尋洋之南。躬耕之境:《媒體欠種族歧視訓練》

阿貓:《種族歧視:英國篇-—從Celebrity Big Brother節目談起》

野薑花園:《蛋蛋家族!?》

YinWei:《Big brother, eh?》


中文新聞剪報:

大紀元:《引種族歧視風波印度女星謝蒂終勝出》

聯合晚報:《被罵狗,印度裘莉揚眉吐氣》

中央社:《引發種族歧視風波,英電節目面臨停播危璣》

路透社:《引發英國實境節目種族爭議的女星遭淘汰出局》

中國時報:《種族爭議可望平息,惡有惡報,英電視辱人者被踢出局》

歐洲日報:《印度女星在英遭歧視,萬人寄信抗議》

中央社:《在英國實境節目遭歧視,印女星首度親口證實》

聯合報:《印度女星上英電視,被叫狗》


英文新聞連結:

BBC:《Politicians enter Big Brother row》


ITV的報導:




17 comments:

Hetero said...

寫的真好。

最近看著電視,看著關於 "外籍" 新娘與勞工的新聞,看著電視台或是輿論所慣用的評論語言,這些語言可能是凡常的(banal),卻讓我回想起來膽顫心驚。

即使在島內,關於原住民的言論以及刻板呈現,很多時候也落入貌似正面褒獎的種族主義或文化偏見框架中。這是很讓人憂心的問題。

弱慢 said...

謝謝Hetero的讚美。

我也是非常擔憂台灣的情形,最近有越來越糟的趨勢,所以很想寫篇文章,可是,你也知道,這種日常生活用語的種族歧視是非常難以鑑別的,而且,台灣人長期以來對於種族問題不太有意識,傷害人了都不知道,還會用很多政治言說來自我包裝。

剛好英國有一個最新的案例,我就想好好地寫一篇引介性的文章,我想,從國外的案例下手來談台灣種族的問題,可能是比較好的途徑。

畢竟人家英國已經各種族生活在一起好幾十年了,普遍對於種族主義是有意識的。台灣還處在喚醒自我意識的階段。

弱慢 said...

忘了謝謝我的室友,每個星期都買八卦雜誌《Star》、《Reveal》、《New!》、《Heat》…等,隨時替我更新資訊。^^

dingdong said...

我有時候在想阿, 歧視這件事
會不會跟優越感有關阿

如果有的人很希望自己是優越於別人的
那她們就會想盡辦法的找各種理由展示自己是高的,

種族可能就是最好用的會不會
像是我們白人怎麼樣比較好, 又心理健康又生理品質好
或者可以用用國家
像我們美國人怎麼樣怎麼樣偉大
我們韓國人多利害,儒家都是我們創的 (不管根源是不是自卑啦)

但是如果不幸的同種又同國
社會階層就還不錯用來展現優越
我們家伯爵世代的咧, 跟都是精英份子耶
在學校的話
就是我爸爸當校長耶, 我家超利害
(恩好吧, 家庭背景也不只在學校有用)

我只是不太知道怎麼討論種族主義耶(而且唸到這些都記不住)
就是
到底這是源自什麼樣的因素阿
好吧那諾曼下一篇補充一下歷史背景跟理論好了

總之對我個人來說,它只是優越感的一種呈現
只是到爲什麼需要優越感阿...
是因為要證明比別的個體利害, 所以在自然界比較適合存活嗎
跟因為比較優越, 所以可以行使權力在低的族群上嗎

挨優, 我好怕講權力喔, 每次都沒完沒了的
你們有興趣的自行發展啦
反正優越感本身就是很重要的社會機制前提
在這種前提還在盛行的當今, 我是絕得種族主義很難消失啦

而且老實說
我不相信什麼文化交流宣導包容
就可以改善..好吧太悲觀了
那就說他可以有限幫助好了, 有幫總比沒幫好

我留這麼長很有誠意了吧 (累)

dongding said...

喔喔,不過我相信"愛"啦
只要大家心中有愛, 就會世界和平了哦

挖..怎麼這麼感人
看吧所以我不能當社會學家啦
相信愛的社會學家...恩 怎麼看都沒出息

弱慢 said...

dingdong,你的說法可以再做細的區分,因為你舉的例子都是歧視的一部份,可以稱之為階級歧視、性別歧視等。

以你提到的例子來談歧視,階級歧視來自於兩個不同階級的人,一個高(例如校長、高知識分子)一個低(例如攤販、沒唸過幾年書),因為所處的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等位置並不相等,以致於讓校長自認為有權力去論斷攤販是骯髒的、混亂的都市毒瘤,應該除之而後快,所以在他學校附近嚴格取締攤販。

很明顯,校長的權力來源不是來自法令、職位...等公民共同享有的部份,而是階級,一種自以為是文明、高尚的階級位置,藉此詆毀另一個階級是不衛生的、對社會有害的,這就是階級歧視。

性別歧視就更明顯了,男人視他的權力來源來自於他是男人,自以為自己是理性、有力量、有智慧的性別,女人則是歇斯底里的弱者。

種族歧視的情形也是一樣的,這樣的說明清楚嗎?

Hetero said...

看了你的這篇文章,我實在很想在我的部落格推薦大家閱讀。

其實現在台灣/中國民族主義中的民族化族群論述,或是現在持續建構與訴說的集體記憶,確實有著把界線確定下來,卻排除掉這個島嶼上一些成員的可能性。

我前幾天寫了一點感想,那是關於我自己的成長經驗;不過我更在意的就是你跟我都注意到的這個問題,尤其是所謂 "新台灣之子" 的說法,好像貼上了一個民族標籤,但實際上在論述中卻缺乏誠意去面對新的局勢。某種種族主義(照陳光興的說法還是有歷史-文化根源的中華帝國遺緒)的幽靈始終徘徊。

正如非常多評論者都說過,民族主義的記憶與時間常常是以雙面神的姿態顯現。總覺得,台灣今天關於民族論述的混戰非常關注於對過去的訴說,但關於未來,關於我們一起生存,另一張臉孔的注目總是稀薄了些。

所以這些相對來說在這個島嶼上 "沒有歷史的人群" ,也很可能成為兩/多種民族論述推擠到邊緣的一群人。

瓦礫 said...

對凡常民族主義的認識深度不夠,所以提一些最基本的疑問。

基本上,我同意Jade的說詞是種族仇恨,但和媒體輿論的種族歧視有點不同。而且看來就是因為Jade的出身╱文化資本,才讓她對這些辭彙的使用毫無顧忌。

如果這個社會文化還是充滿歧視的,對於凡常民族主義的反省,甚至仔細對語言的反省修正,本身就是一種教養的問題,甚至是文明化無法普及的問題(這裡文明化就必須暫作進步意涵解)。我一直覺得這個教養和歧視的象限應該畫出來,這兩個軸不存在導致的混亂,讓知識分子可以輕易地借用日常生活之名建立一個去政治化的歧視共謀關係;對教養有懷疑態度的人,也容易因此把文明教養的反動性掛上去種族歧視的議題處理。

最後,仇恨作為一種人類情感,應不應該受普世人道主義所肯認?

弱慢 said...

Hetero,你真積極,黑米已經出現你的網摘了,我多加了幾個群組,也添了幾個關鍵字。此外,黑米網摘在"引述"這一欄裡,可以把文章中你最在意的某一段落給摘進去。

最後,我也請anarch幫忙,謝啦。^_^

tingshe said...

之前一直很關心BBC在報導這篇,這篇連結到台灣現況,其實真的寫得很好。
一直以來上課,常常就會聽到『種族歧視』的言論,(醫師)建議醫學生以後可以多生一點,『報效國家』。要不然以後我們台灣社會就要被那些外籍,知識水平不高,經濟地位低落的人們給淹沒了。
聽了我真的是火冒三丈。

醫師當然會用那些兒童發展的數據(好像有些醫學院的確有作新台灣之子相關的的評量研究),以及行政院主計處統計關於家裡收入支出等等的資料來佐證,不過這些研究都已經認可了那些模式,所以作新台灣之子的成就表現有什麼意義呢?(他並沒有反過來去挑戰這些社會資源分佈的不平等在何處,反而直接進入到優生學還有教養。不但政治不正確,又過度推論。
回到sociology of knowledge,想到P. Boudieu所說的場域,這些研究就是在反應這些研究者所在的場欲和價質罷了。所以對於這些politics of knowledge其實也不用太生氣。(因為不太懂Boudieu,所以亂說的很淺,不過這個有關於愛滋的研究作了不少)。
所以在現今的台灣,種族歧視不但可能是原先不瞭解對方所視為的理所當然,更有可能被科學研究的包裝給合理化。不過呼應瓦礫所說的,教養跟歧視的象線真的應該畫出來,瞭解這些社會行動者所在的不同位置。還有他們是怎麼樣形成所在的社會位置!
如果把教養放在X軸(暫當作文化資本),歧視放在Y軸:
第一象限,就是有教養又歧視的--那應該就是醫師了吧!第二象限,可能是被權威或某些媒體牽著走的常民。第三象限,可能是這些外籍新移民的本身;第四象限,也許就是社會學家吧(有點老王賣瓜)不過如何把第二象限的人拉到第三象限或許比把第一象限拉到第四象限容易。
也許可以在多花一些時間把這個建立起來!

以上只是提供自己的經驗和一些看法,所學不精,大家多多見諒。很高興參加大家的討論。

Hetero said...

To 瓦礫:


我無法充分掌握你說「教養和歧視的象限應該畫出來」的意義,不過我可以稍微再闡釋我的想法。


我對論述(或凡常論述)的解讀大概是這樣。首先,奠基在某種把論述空間化的解讀方式,大概跟 Althusser-(前期的)Foucault 有關,也就是有深層的認識論框架與表面上衍生出來的各色論述,這些衍生的論述可能有比較系統化的闡述方式,也可能只是日常溝通中貌似輕描淡寫的用語。但這裡,追根究底,許多貌似歧異的言論,其實仍共享著類似的思考預設。

進一步說,我認為這樣的框架有其歷史根源。即使不完全同意陳光興的其他分析,但他《去帝國》跋中的討論就指出了類似的文化根源,而在文化人類學者的分析中有更多闡述。簡言之,在台灣,比方對於原住民或漢人的觀看與定位,其實不是隨機的態度,換言之有其文化-社會根源。但這種深層的思考框架,不只要以那種「露骨」的文化歧視或種族主義論述浮現,也(更)可能夾雜在平日的對話之中(這也是 Billig 使用那個字眼的意思),就好比「番」這個字眼的使用,形容個人的動作、姿態、氣質、思考方式。追尋更多的歷史資料,能夠發現這樣的群我框架有更久遠的歷史。

對於這樣的狀態,我認為機會或許在這裡,雖然我沒有想得很清楚,也還不是很有信心。簡言之,台灣目前的民族主義論述經常有「族群民族化」的企圖,這類宏大的敘事與思考框架,可能伴隨著深層的框架轉型。有沒有可能思考一種更妥當的倫理學觀點,即使不是 Levinas 那種以他者為優先的倫理學訴說,而是傅柯晚年主張的自我倫理學,也就是 epimeleia heautou 與 gnothi seautou 之間的差別。更簡單的說法,能夠以他者的差異作為我朝向自身旅途並持續修為的一個要素,而不是先決絕的封閉了「我」與「他」。

我知道這樣的說法有點籠統,但我大致有一個比較清楚的想像。包括權力的瀰漫方式,以及分別群我的劃分,很可能是採取在日常生活的諸多環節滲入而達成共謀效果。因此反抗當然有可能在細節的層面進行,但有沒有可能有更追根究底的探索方式,直接去設問一種有別於傳統思考方式的新倫理學原則?


當然,我認為這不是一個答案,而是一種過程;不是一種正確的認識方式,而是不斷朝向他人與自身同時前進的計畫。畢竟,當我們劃下一條明確的界線時,新的域外就必然同時產生。要訣別的絕對不是「沒有群我分別」,這究竟還是妄想。比較可能的答案是思考一種在我與他之間不斷有鬆動可能的認識方式,這是我的基本想法。

瓦礫兄,可能沒有回答到你的問題,還請多多包涵 : )

Hetero said...

To tingshe

我總有一種感覺, Bourdieu 的理論雖然跨越了結構-主體間的虛假僵局,但對於倫理學的討論始終有力有未逮處。或許是我的不夠了解。

他對於 habitus 的理解,大致設定為一種「大致位於前意識層面的行為與生存傾向」,這樣的觀點不是沒有道理,但似乎總是把問題給簡單化了,比方「自我對自我的治理進行影響到對他者的態度」,或是「如何藉由他者成為自我修為的一個倚賴者」。在辨證的過程中,倫理學問題似乎沒有太多的出路,而這個問題似乎是群我關係的一項核心。

至於利用遺傳或基因建構論述的作法潛藏在許多地方,在中國民族主義的某些論述與近來台灣民族史的說法都可以發現,藉由「科學」的外衣達到自然化效果,既掩蓋了政治-經濟的歷史過程中必須反省的面向,又同時穩固群我的劃分。

以前有一次跟夏曼藍波安閒扯後寫下這個看法,或許能比較表明我的觀點。

http://kuso.cc/1fYz

弱慢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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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慢 said...

我第一次看瓦礫的留言,總覺得讀到了什麼,卻又遺漏了什麼,謝謝Hetero和tingshe的補充,我稍稍把我的理解寫下來。

瓦礫提到的象限問題,tingshe用更清楚的圖譜描繪出來,我稍稍改了一下(請別介意),把教育(文化資本)放在X軸,種族歧視放在Y軸:

二 | 一
----|-----
三 | 四

第一象限是上層社會知識分子卻又帶有種族歧視的人。

第二象限是沒有受到太多教育、卻會歧視他人的人。

第三象限是沒有受到太多教育、不會歧視他人的人。

第四象限是受到高等教育、卻不會歧視他人的人。我基本上(寄望)是站在這個象限裡。

瓦礫想說的問題是,站再第四象限的人或許去除了種族歧視的問題,可是如果他們站出來批評第二象限的人,會不會是另一種階級的歧視? 以一種知識份子的高姿態,論斷沒受完整教育、卻會去歧視其他人的人? 所以是用一種歧視(種族)去置換另一種歧視(階級)?

(感謝布狄厄,這裡的階級,指的是文化資本的高低而言。)

瓦礫 said...

其實清楚地畫成象限之後,我就開始有點偏見了。
基本上,我認為如果把品味追求視為文化資本的一部份(譬如受到出身影響的後代,或熱烈追求中產階級品味的非高教育者,文化資本較高的狀況下),第三個象限應該是一片不毛之地。

承上,我想完成一個套套邏輯:對於歧視語言的敏銳程度以及知識養成,也已經形成品味的一部份。在這裡,第四象限面對第二象限的批評關係,在我看來,不只是單純的文化歧視,同時也會受到第二象限基於對高等品味一概不信任的影響(粗糙的例子,如「那些都市菁英反歧視以為自己比別人高等」的修辭)而動用弱者武器加以反撲。

於是在象限劃分之前,我們沒有辦法清楚地分析裡面的權力關係,而且在實踐上,行動者也能輕易地動用反對文明修養的合法性論述來抵消反對歧視修辭的合法性。而在分析象限成形之後,這些反動員行動者在知識位置上的自我矛盾就有機會被指出。特別在台灣這個社會行動者多半叢集在一四象限的情況下。

julianwang3 said...

Asian-Americans condemn 'Why I Hate Blacks' column
February 27, 2007
http://www.cnn.com/2007/US/02/27/racist.column.ap/index.html

ysobored said...

其實比起會罵人的racist,比較可怕的是closet racist...那種會放冷槍,有時候走在路上撞你一下,或是經過你身邊的時候表情正常卻講出只有你聽的到的髒話,正面攻擊的racist還比較ok.....我住德國的時候還有欲過nazi....但是其實現在nazi只有在真的非常荒涼的小鄉村裡面才會有,所以當時他們狠可笑呢。

就像你說那個Jade出身工人家庭,其實像亞洲人能住在歐洲的,每個家裡的經濟情況都比這些國外的工人好,這些人自己才是井底之蛙吧。

不過我覺得..一個國家依然供奉著queen跟prince...你並不能對他有太多期望?他自己本身就比皇后低賤多少倍了....這樣想就狠開心了。

不過光說這些人也不對,我們台灣人欺負起東南亞的外傭或新娘也狠可怕,所以說....這種事情好像是無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