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September 2015

《刺客聶隱娘》與鏡子的政治隱喻



(本文並沒有地雷,但建議看完電影之後再來閱讀。)






俗話說,歷史是一面鏡子,根據歷史而寫成的戲劇也是,侯孝賢的電影《刺客聶隱娘》更是。

就像宮中的娘娘田元氏,每晚坐在銅鏡的前面,觀看鏡中的自己,並在僕人的協助之下,依序將繁複的頭飾、耳墜,一件、一件精巧的妝點在髮髻上

侯導不厭其煩地將娘娘梳細心妝打扮的場景呈現在觀眾眼前,鏡頭又長又緩慢,但取景的角度卻是從銅鏡的背面望向田元氏,觀眾只能看得到鏡子背面華麗的雕飾,卻看不見田元氏映照在銅鏡上的模樣。

那麼,娘娘在鏡子裡面看見的到底是什麼?





也有人說,女為悅己者容。這句話似乎暗示著女人在鏡中看見的自己,不是真實的自己,而是理想中的自己,一個只為自己心愛的人細心打扮的自己。鏡子只是一面工具,藉以調整容貌,好讓自己符合理想中的形象。

此時的侯導不讓鏡中的人影出現在鏡頭上,因為鏡子揭露出來的是一個更大的自我映照、更強烈的慾望。照鏡人企圖匡正的不只是自己的儀容,還有一個在亂世裏失去秩序的政治體系。

所以田元氏化身為精精兒,戴上面具,遂行掠殺的任務。刺客聶隱娘想要奪走丈夫的性命,精精兒就登場刺殺窈七。丈夫的愛妾瑚姬要奪走自己的地位,精精兒就與師傅空空兒聯手,畫符毀滅瑚姬。

因此,銅鏡只是個隱喻。人面已不可知,人心更不可測。





就像歷史這面鏡子所映照出來的,是一個更龐大的集體慾望。番主田季安的幕僚們,在宮中爭辯的是一場又一場企圖曉以大義的戲,直諫的忠臣就像一面鏡子,時時得替主公調整儀容,以合於歷史的規範。

而檯面上的鏡子在宮中錚錚發亮,檯面下的鏡子也在刺客的手裡閃閃奪光。

嘉信公主就將她對匡正政治秩序的想像,投射在一位從小培養的刺客身上。聶隱娘成為一位專職的殺手,專殺墮落政客,為的就是恢復社會應有的完美秩序,成為一個隱於鏡外的理想世界。

然而,聶隱娘只是一面操控在道姑手中的鏡子,存在的目的就是殺人。鏡子不容許有個人的意志,只能用來映照主人的慾望,無論這個慾望是調整儀容,還是整肅社會。也因此,道姑命令窈七刺殺表哥田季安,是要她殺人,也在殺自己,殺死自己最後存在的意志,以徹底成為一件工具。

在如此讓人喘不過氣來的亂世裡,人人都只淪為他人操控中的一面鏡子,就像嘉誠公主為了京師的政治目的,只得犧牲自己的幸福,遠嫁魏博。而田季安只能聽順母命,成為一番之主,奉獻朝廷。

但至少嘉誠公主在生前仍保有一絲自我的意志。在青鸞舞鏡的隱喻裡,嘉誠最終看見最真實的本我,因為鏡中的青鸞依舊是青鸞,不是別人,只是自己,即使過著「一個人,沒有同類」的淒苦生活,但也願意為了這個本我而終宵奮舞不後悔。

但是,鏡中的嘉信公主已經不再是那隻青鸞了。雖然她跟姐姐是宛如鏡像裡的孿生妹妹,但她早已帶著窈七而去,成為一位信奉「殺一獨夫可救千百人,則殺之」的拂塵道姑,藉著掠殺來匡正亂世中的政治秩序。





只是,窈七不想成為道姑手中的鏡子,仍想保有那份鏡中的本我。她有同理心,會在母親面前掩面而泣。她有惻隱之心,會看見刺殺的對象與摯子相伴而心生憐憫。她有牽掛之心,她告知訂下婚約的青梅竹馬瑚姬遭害的真相。她也有感念之心,會單槍匹馬拯救父親與舅舅。她更有兒女私情,會為了一位仗義相救的磨鏡之人動了心意

也只有磨鏡之人最了解鏡子的處境。鏡子會黯淡、會凋零、會沾滿慾望者的痕跡,只有藉由磨鏡之人的巧手,才能恢復鏡子本來的面貌,映照出觀鏡者最真實的容顏。

最後,聶隱娘拜離師傅,跟著磨鏡少年一起遁入宛如潑墨山水一般的畫面裡,擺脫世間的束縛,尋找自我理想的桃花源地。

而山水畫就是中國傳統文人為了逃逸政治的肅殺,將自己的理想心性反映在如夢似幻的畫意裡。侯導則用了《刺客聶隱娘》這部電影,講述了一段淒美如畫的政治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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